官哥儿一死,李瓶儿心理障碍更重,“花子虚梦”越做越离奇:她梦到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他。梦把李瓶儿最对不起的人和最爱的人圈到一起,李瓶儿受的心灵伤害也更重,呜呜咽咽哭到天明。
李瓶儿明明知道儿子是给潘金莲害死的,却不敢说,而潘金莲残忍地往李瓶儿流血的心捅刀。指着丫头指桑骂槐高声骂,讽刺李瓶儿“王婆子卖了磨----推不的了!”
李瓶儿听了,不敢声言,只会背地流泪,“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,二者着了重气,把旧病又发起来,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。…….那消半月之间,渐渐容颜顿减,肌肤消瘦,而精彩丰标无复昔时之态矣。”
导致李瓶儿最终死亡的血崩症,却要由两个截然相反的人承担责任:一个是性无能的花太监,一个是性强盛的西门庆。
李瓶儿病重时,花子由提醒西门庆:“俺过世老公公”曾叫李瓶儿收着治血崩症的三七粉,何不服用?
这说明,性无能却不甘寂寞的老太监,玩弄名义上的侄儿媳妇,采取了极可怕的手段,导致李瓶儿血崩症初发。
李瓶儿赢得花太监遗产,付出了血的代价。淫乱无度的西门庆更要为李瓶儿之病承担责任,李瓶儿经期中,西门庆服了胡僧的伟哥,纠缠她同房。按中医观点是血崩症的重要诱因。
但是,李瓶儿病无可救的最重要原因,却是忍辱负重的个性决定的。
个性决定命运,个性也决定健康。李瓶儿柔弱无能,对潘金莲没有丝毫斗争性,总是把委屈埋在心里,自己折磨自己,导致病无可治。
李瓶儿在花子虚跟前是泼辣荡妇,进入西门府后个性为什么发生这么大变化?因为她嫁入西门府当天,就给打掉了威风。
她挨了嫡妻晾半日不出来迎接的当头闷棍,受到西门庆恶意冷落和马鞭子伺候,给潘金莲戴上导致西门庆和吴月娘不和的帽子。她只能小心翼翼、夹着尾巴做人。
更重要的是,李瓶儿很快进入母亲角色,而且很看重这个角色。母亲的新角色让李瓶儿既享受天伦之乐,又得到西门庆更多爱宠。
李瓶儿一度是快活的,更是幼稚的。她快活到想不到要防范西门府的腥风血雨,幼稚到以为自己的儿子是西门庆妻妾共同的心肝儿肉。
一旦她曾视作闺中密友的潘金莲图穷而匕首见,李瓶儿束手无策,惊惶失措。她主动讨好潘金莲:送昂贵衣料;替潘金莲交买手帕的钱;请潘姥姥喝酒,送潘姥姥衣服、礼物乃至银子;把想住到她处的西门庆赶到潘金莲那里……
不管李瓶儿如何讨好,潘金莲对她的敌意越来越大,整他们母子的手段层出不穷。
李瓶儿深知自己不是对手,担心早晚有一天,她跟官哥儿都会送在潘金莲的手里,但她一筹莫展。
心理障碍,使得李瓶儿病情越来越重。“那消几时,把个花朵般人儿,瘦弱得黄叶相似。”
戴敦邦绘 · 李瓶儿
二.李瓶儿诀别见真情:
李瓶儿自知不起,向众人诀别。临终的李瓶儿聪明过人、洞察人情、分派合理、处事干练:
李瓶儿给王姑子一匹绸子,五两银子,教王姑子在她死后念《血盆经忏》,特别叮嘱:你只告诉大娘,我给你绸子,不要说我给你银子。
对“五两银子”的叮嘱,说明李瓶儿长时间压在心头的另一心理障碍:吴月娘觊觎她的财物、嫉妒她的富有。
李瓶儿不能不夹着尾巴做人。五两银子的叮嘱,写出李瓶儿对吴月娘的深层了解及二人“心里有坎面上平”。
后来吴月娘果然跟王姑子絮叨过这五两银子。
李瓶儿给老仆冯妈留下衣服首饰和四两银子棺材本,说她会请求西门庆留下冯妈继续看房子。
她给奶子如意儿衣服首饰,说她会请求吴月娘留下如意儿做月娘孩子的奶妈。
李瓶儿预测不到,冯妈早就跳到王六儿的船上,而如意儿不久会在灵前被西门庆“收用”。
李瓶儿跟西门庆妻妾诀别,最有水平。吴月娘和李娇儿来看她,她只挑月娘乐意听的话说,只挑月娘做的好事说,无一字不满和埋怨,只有姐妹死别深情:
“奴与娘做姊妹这几年,又没曾亏了我,实承望和娘相守到白头。不想我的命苦,先把个冤家没了,如今不幸我又得了这个拙病……”
李瓶儿对孟玉楼、潘金莲、孙雪娥,“都留了几句姊妹仁义之言”,至死不说潘金莲一个“不”字,既是李瓶儿温良到家、忍让到底,也是李瓶儿为他人着想,怕得罪潘金莲,报复到“没主子的奴才”迎春、绣春、如意儿等人头上。
《金瓶梅》连环画
等西门府其他女人都出去,仅吴月娘守着李瓶儿时,李瓶儿哭着悄悄地把心中最深的怨恨讲出来:“娘到明日好生看养着,与他爹做个根蒂儿,休要似奴粗心,吃人暗算了。”
潘金莲蓄意杀害官哥儿,李瓶儿琢磨得明明白白,却深藏心中,不对任何人说。她临死,终于对关键人物把关键话语说出来。
吴月娘是关键人物,“吃人暗算”是关键话语。吴月娘身怀有孕,能给西门庆传宗接代,因子得宠,会构成跟潘金莲的新矛盾。李瓶儿提醒吴月娘对付居心叵测的潘金莲。
为什么李瓶儿不对西门庆说保护吴月娘将来的孩子?因为她知道西门庆惑于潘金莲狐媚,连独生子莫名其妙死掉都不深究。
此事只能叮嘱关乎切身利益的吴月娘,当个人利益受损害时、对他人毫不手软的吴月娘。
李瓶儿嘱咐吴月娘,动机却出于爱西门庆,按“不孝有三无后为大”替西门庆考虑。
从这一点上看,潘金莲谋杀官哥儿最离经叛道,她其实一点儿不爱西门庆。
李瓶儿临终嘱托起了关键作用。西门庆一死,潘金莲就被吴月娘抓到把柄驱逐出门,被武松所杀。死瓶儿最终报复了活金莲。
李瓶儿跟西门庆死别,是《金瓶梅》刻意描绘的文字,反复写数次,一次比一次悲痛,甚至感人。李瓶儿嘱咐西门庆,“
将就使十来两银子”给她买副棺材,“只休把我烧化了,就是夫妻之情。……你偌多人口,以后还要过日子哩。”
一个给丈夫带来巨额财富的女人,竟对自己如此吝啬!可见李瓶儿真替西门庆着想。
李瓶儿只求不把自己烧了,这个愿望在西门庆死后,立即被吴月娘象征性地破坏:吴月娘把李瓶儿的牌位和画像一把火都烧了!
《金瓶梅》连环画
三.西门庆真情迸发:
玩女人的班头西门庆居然因李瓶儿之死痛彻心肝。
李瓶儿病重,西门庆特别疼惜、关怀。李瓶儿病重第一天,每晚离不开风月的西门庆,居然“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一夜”。
此后,他动不动跟病重的李瓶儿抱头痛哭,“悲恸不胜”,“如刀剜肝胆,剑剉身心”,西门庆用种种办法想挽救李瓶儿的生命,请医用药,请道士办灯坛,给李瓶儿祈福。
道士最后告诉西门庆,李瓶儿今晚定数难逃,你切忌往病人房里去,以免祸及自身。西门庆却真情迸发:“我怎生忍得,宁可我死了也罢。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。”
西门庆这个轻浮好色的市井恶棍,竟因为李瓶儿将死,迸发出真情挚爱,宁可冒着危及个人性命的凶险,也守着垂危的心爱女人、跟她话别。
这是西门庆人生中最具温情的时刻。兰陵笑笑生轻轻地在恶棍西门庆脸上投射了一抹暖色,似乎想告诉读者:人可以有各个方面,人也会因为接触不同的人呈现不同方面。
西门庆在两个放荡的“六儿”跟前始终是强横的、邪恶的、淫欲缠身的,在奄奄一息的李瓶儿跟前,却成了知心的、体贴的、温柔的、痴情的。
西门庆跑去跟李瓶儿诀别。大哭“我西门庆那世里绝缘短幸,今世里与你做夫妻不到头。疼杀我也,天杀我也。”
绘画 · 西门庆恸哭李瓶儿
李瓶儿死了,西门庆悲痛之极,一步一步将李瓶儿丧事推到顶峰:
第一步,巨款置办棺木。
西门庆用三百二十两银子,给李瓶儿买来尚举人家“里面喷香”的桃花洞棺木。与此同时,西门庆赞助结拜兄弟常峙节买套前后四间的房产,只需三十五两银子。
第二步,真情流露,大哭不已。
李瓶儿一死,西门庆“也不顾甚么身底下血渍,两只手捧着他香腮亲着,口口声声只叫‘我的没救的姐姐,有仁义好性儿的姐姐!你怎的闪了我去了,宁可教我西门庆死了罢!我也不久活于世了,平白活着做甚么!’在房里离地跳的有三尺高,大放声号哭。”
李瓶儿一死,西门庆一夜没睡,神思恍乱,踢小厮,骂丫鬟,不肯吃饭,不肯梳洗,潘金莲劝西门庆吃点儿什么,被臭骂“狗攘的淫妇,管你甚么事?”西门庆终于把对潘金莲谋杀官哥儿、逼死李瓶儿的恶气吐出来,急切中竟把自己骂成狗,令人喷饭。
第三步,大办丧事。
西门庆叫搭彩匠在天井内搭五间大棚,接待宾客。西门庆为李瓶儿入殓,“要亲与他开光明,强着陈敬济做孝子”,寻出一颗明珠安放在嘴里,造假人,打银盏,彝炉商瓶,烛台香盒,耀日争辉,先兑五百两银子、一百吊钱支付丧礼费用,派韩道国管帐;伙计帮闲,官府衙役,各有分工,大开吊唁。
第四步,为李瓶儿画像。“我心里疼他,少不得留个影像儿,早晚看着,题念他题念。”
第四步,西门庆为李瓶儿越矩。
西门庆将大厅书画收起,围上帏屏,将李瓶儿停放正寝。西门庆晚上在李瓶儿灵前伴宿,天明便起,穿着白唐巾、孝冠、白绒袜、白履鞋,絰带随身,俨然重孝。
西门庆痛迷心窍,要在孝帖上写“荆妇奄逝”,其“秘书”温秀才悄悄告诉应伯爵。应伯爵说:吴月娘在正室,于理不通,劝止了。
西门庆又要在灵柩前写“诏封锦衣西门恭人李氏柩”,还是应伯爵劝阻,改为“室人”,但“诏封”贴金。
乔大户上祭,猪羊祭品,金银山,段帛彩缯,冥纸炷香,五十余抬,锣鼓细乐,喧阗而至,西门庆与陈敬济穿孝衣在灵前还礼。
官府士绅、亲戚朋友,纷纷来吊,妓女乐倌,纷纷献艺,丧礼风光热闹……
一切的一切,既是写西门庆对李瓶儿有情,为李瓶儿越矩,也是为了衬托将来西门庆死后的冷清。
西门庆为何郑重深情地对待李瓶儿?因为李瓶儿给西门庆全面提供了人生最重要需求,可以从四个方面来看:
一是李瓶儿是西门庆“享受”到的第一位富室时髦女郎和高层次荡妇,她的性爱工具勉铃是进口的,她的春宫图是皇宫传出来的,和她做爱的准备和过程都令西门庆大开眼界。
二是李瓶儿的财富是西门庆崛起过程中掘到的最重要一桶金。娶进李瓶儿,西门庆才有资本进军生药铺之外的其他行业。
三是李瓶儿给他生下传宗接代的儿子。四是李瓶儿让西门庆享受到其乐融融的天伦之乐。因此,西门庆大哭李瓶儿、超规格为李瓶儿办丧事就可以理解。
有人总结:男人喜欢“圣母+妓女”式女人,李瓶儿恰好符合这条件,所以死后仍能夺潘金莲之宠,成为西门庆最爱。
《金瓶梅》插图 · 李瓶儿之死
四.李瓶儿之死反衬西门庆之死:
李瓶儿死后没多久,西门庆也死了。身为五品官员的西门庆居然没他的小妾李瓶儿死得风光。
西门庆掏三百二十两银子给李瓶儿买棺材,吴月娘只拿出四锭银子(二百两)给西门庆买棺材。
西门庆的遗产仅流动资金就将近十万两纹银,嫡妻只肯出二百两银子给他买棺材,够小气,会算计!
更妙的是,吴月娘开箱取银子时昏倒,她临产了。孟玉楼闻讯跑来叫李娇儿守着吴月娘,她去找小厮请产婆。李娇儿趁房内无人、吴月娘昏迷,从箱子里偷走五锭银子(二百五十两)。
小妾偷的银子,比嫡妻给丈夫买棺材的钱还多。而小妾偷走银子是从西门府开溜的前奏。
李瓶儿死后,西门庆给她按七念经,隆重发送,写祭文、画遗像。西门庆死了,吴月娘能省就省,吴月娘总共拿出多少钱安排吊唁?小说故意没写。我们只看到,西门庆棺材寒酸,发丧规格更寒酸。
给西门庆念三七经后,吴月娘出了暗房,这会儿她该好好给亡夫念经吧?偏偏“四七就没念经”。
待到给西门庆出殡,小说用了些春秋笔法:“二十日早发引,也有(----请注意“也有”二字)许多冥器纸札,送殡之人,终不似李瓶儿那时稠密。临棺材出门,也(----请注意“也”字)请了报恩寺僧官起棺,坐在轿上,捧的高高的,念了几句(----请注意不是长篇大套而只有几句)偈文。念毕,陈敬济摔破纸盆,棺材起身……下了葬。”
西门大官人的葬礼,凑凑付付,应应付付,敷衍了事,得过且过,根本没有大操大办气派。
李瓶儿死,葬礼搞得热情、热烈、热闹;西门庆死,丧事办得冷情、冷落、冷漠。
李瓶儿死出了西门庆的权势、气派、人脉;西门庆死出了西门府的衰微没落、勾心斗角、各怀鬼胎。
西门庆出殡,“山头祭桌,可怜通不上几家。”这就不再是吴月娘的事,是整个官场的事,世道人心的事。
文革“样板戏”《沙家滨》出句名言:“人一走,茶就凉。”其实早在几百年前,小说《金瓶梅》就写出:人一走,茶就结冰了!
《金瓶梅》把势利人生这道人心伤口,血淋淋裂开给大家看。
当初李瓶儿出殡,多么盛大、何等隆重!从省到县的官员,挨挨挤挤,争先恐后,唯恐找不到露脸机会。
西门庆出殡,他们不约而同的集体缺席。势利世界,哪个傻瓜还来跟死人拉关系、套近乎?强梁社会,哪个傻冒愿来安慰孤儿寡母?世态炎凉,凉到骨髓。
西门庆一死,姬妾、帮闲、伙计,像老鼠逃离沉船,众叛亲离。能捞的拼命捞一把,西门庆的“剩余资源”被全方位转移、出卖。
《金瓶梅》百回小说,李瓶儿之死,居然占十二回,这十二回,一半以上回数完整描写李瓶儿之死、西门庆之悲。其他回数随处点染李瓶儿之死的余波。
《金瓶梅》作为古代人情小说披荆斩棘之作,对李瓶儿之死一桩丧事,做如此繁富、如此细致、如此全面的描写,既提供了读者重新认识、深度认识西门庆、李瓶儿、吴月娘诸位人物的新平台。也为《红楼梦》写秦可卿之死,提供了全面借鉴。
兰陵笑笑生通过人物、情节、写法的彻底变异,实现了从英雄传奇《水浒传》到人情小说的成功转型,为盖世奇作的人情小说《红楼梦》准备了全面系统的参照。
《中国古代小说构思学》 马瑞芳 著
文章作者单位:山东大学
本文由作者授权刊发,原文选自《中国古代小说构思学》,2016,山东教育社出版。英文版权由美国学术出版社所有(2019).转发请注明出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